在教室跟學生對決

如果知識養成的重心是放在「學著問」，那麼從教學這一端來看，應該如何進行教學？

回國都十年了，在台大、清大、輔大都分別上過一些課程，雖然不若學校老師般經驗豐富，但多少還是累積些心得。大學部與研究所的教學要求並不相同，因此上課進行的方式自然也該有所差異。我想就來談點碩士班或博士班的教學心得。

大學生的求學生活本就不該只是課堂聽講，然後考試前閱讀教科書、讀筆記應考而已；更何況碩士班，自然更不該用這種態度看待學習。回到一開始的問題，老師呢？老師可以怎樣做？我只講點自己的想法。

在Duke時上過最過癮的課就數John Wilson的社會學理論課，他的課程從來不講，閱讀份量極輕，但一進門就開始發問，然後隨著大家的回答，一路追問，就這樣三個小時一路問到底，時間一到課程就結束，一點都不含糊。我恨不得每個問題都答，然後看他又會怎樣回我下個球。

我的理想研究所課程大概就是像這樣。可能的話，我希望每次上課都這樣進行。但這並不容易，需要很多練習。如果班級規模太大，真的就非常困難。

到底一個研究生的關鍵學習過程在哪裡？我覺得，絕對不會在教室裡。一個禮拜三個小時、甚至兩個小時，然後時間在分散到每個學生上不過幾分鐘。「做學問」的學習成長是在學生透過閱讀、發問、尤其是自己面對自己發問的時候。我因為從來就不認為上課時間對研究生重要，甚至應該說幾乎「不可能」對學生的學習負責，所以對於授課這一件事一直都沒甚麼心理負擔。

有些非常負責任的老師常為了準備上課弄得自己精神疲累不堪，我從他們身上看到可貴的教育奉獻精神，但對我而言，真的上課精神體力消耗驚人，但都是在「現場」跟學生近身搏鬥的結果，之前之後對我而言不會很掛念，把教學這件事區隔在自己的研究學習之外，這點我還可以。如果在學校工作，我大概會是那種只有特定時間或者要先掛號才准學生進來的「不負責任老師」吧？

老師能做的事，或者說能夠做的最有效的事，就是透過密集發問，逼學生把鬆散僵化的閱讀與思想給「攪動」、「弄鬆」，讓他們被動的腦「筋」確實「活動起來」。就拿最基本的層次來看，學生閱讀一份上課指定的材料，可能是一本書，可能是一篇論文。我的心得是，不能夠「用自己的話」重新簡潔地「成塊地」說出其重點，是學生沒有能夠「積極主動閱讀」非常基本的徵候。如果更糟糕些，你要他對著論文，一頁一頁報告重點這種順向的閱讀整理，如果還辦不到，那表示他學習的心智狀態幾乎只是被動地被文字串給拉動，如果書不在手上大約「思考的腦袋」就跟著無法運轉。

即便到了教室，我發覺如果你不問，不密集地問，那麼學生都很難把腦袋瓜子繃緊著帶到現場，把時間拖過也就沒事。每次老師講授的時候都是學生的腦袋休息的最佳時刻，只有他們知道你「隨時可能會問」，他們才會進入「準戰鬥狀態」。

我常比喻，學生好像裝在酒桶裡未釀的酒，老師的發問就好像在當中放入酵母攪拌，但追根究底，一個個「碩士」、「博士」、「學者」（一桶好酒，或者....）是學生自己一個人面對自己，過思想生活的隱私時間中創造出來的，就像酒窖裡一桶桶沈靜而微妙經驗思想發酵的酒一樣。我的工作就是固定時間打開來聞聞酒味、看看色澤，然後用發問搖混攪拌促進酒釀。我對製酒一點都不懂，這樣的比喻或許還誤導了製酒的流程，換成製作麵包也一樣，意思就是那樣。如果學生有辦法自己自然發酵成美酒，那說實在話也沒有必要到教室來。

老師要測量自己「發問能力」的進步程度可以有很多操作指標，其中之一有點像玩電玩fighting games一樣，就是看能夠串幾個連續攻擊，還有看每個攻擊之間的空檔多大。問第一個問題，看學生怎樣回答，然後「根據」他的回答繼續發問。學生自然有不同的個性，也有不同的思想偏好，如果能夠扣緊學生的思考線索連續發問，讓他有更多的自覺，那是最好的。

因為上課是「以一對多」，一個老師要跟一堆學生對打，所以先天上就吃虧。我的經驗，問問題千萬不要給學生可以預期的順序，你可以先定順序，譬如說順時針轉，但是你一定要再打破自己的規則，中間自由跳躍，不然學生只會在輪到他之前才精神緊張起來準備接招，等回答結束後又進入「身心分離」、「腦袋空轉」的idle狀態。

另外，老師還要練一下「忍術」。就是你問學生問題，學生會進入一種「擬沉思」狀態，如果老師的發問不指定特定個人回答，這時「擬思考而實際上腦袋idle」的問題會更為嚴重。所以我建議，要盡量一次出拳只跟一個對打。而且，我說了，出拳的方向要隨時轉向，當學生開始有預期心理時，就要把規則弄亂一下。

好，當學生進入「擬沉思」狀態時（有的學生連裝個樣子都省了，就一臉目光渙散的茫然狀，或者，低頭頻頻在筆記本上鬼畫符），做老師的千萬不要中計，要跟他們拼「忍術」。大部份的老師上課都有進度壓力，或者生怕冷場，所以很快就被學生看破。如果你知道學生口中會流傳「王10秒」、「鄭15秒」這種說法，就知道上當自己跳出來解答的後果。

還有的老師生怕從學生口出說出「錯誤」的解答，所以學生只要講個頭，都還沒有講完，便馬上被老師插入接話。這樣整場對手都閒閒在旁邊看，表面上有問有答，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老師一個人表演「自問自答」接回力棒。那乾脆學生在現場一人放一台錄音機就好了，不是嗎？

教室是老師跟學生，一問一答的近身搏鬥，拼內功、外功、也拼耐力。這是我的一些體驗，以後有空來聊聊發問的內容如何設計。

Comments

[benla]

哈！
我也喜歡用這種方式上課，但學生是會說：怎麼沒有答案！

實在是Orz! ~

[redrichd]

如果學生真的想很久或是用I am not ready！的話語回擊該怎辦？總不能一直逼迫吧！最怕是眾多學生都已這句話回擊，最後回答的總是那幾位學生！

因此一個好問題真的非常重要呢！能讓學生不覺得太難又不覺得太簡單，回答起來才有攻防戰的感覺。

[Jerry]

不知道這一篇雜感會引起這麼多迴響。
歡迎轉貼，只要您註明原始url即可，或者也可以直接引用url或trackback。

[mychichi]

您好：

請問一下，我可以把您這篇文章轉貼到我們所上的論壇嗎？謝謝您！

我們所的網址：http://134.208.22.204/phpBB2/index.php

[James]

我這學期也開始和學生「對決」了，「對決」過程實在很慘烈，對手高深莫測，觀之在前，忽焉在後，常被殺得節節敗退 @ @;

在人本之道前往「女王的教室」之路之際，重看這篇文，給自己一點警剔，堅持堅持

[manny]

念研究所時,也有一個老師以問問題的方式來上課
這對於菜鳥研究生而言,簡直就是一種折磨
但隨著時間的流逝,變成老鳥研究生以後
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個老師的問問題教學方式
也感覺到這個好像才是真正的學習
很認同Jerry說的
閱讀的結果,就是要能用自己的話,成塊的說出重點
只有當你能夠用自己的語言來說明簡單扼要的說明各種概念時,這才算是真正學習到東西

[藍天海]

老師難過的是在問題中發現學生程度不足，回答的永遠是那幾個學生、更多的同學躲在角落裏面...。同學不認為老師的問題有什麼意義，不積極的結果是常常冷場。

雖然學生、老師各有責任，但我也想知道怎樣發揮學習的最大效率！期待你的後續貼文！

[Jerry]

我現在忙於出國前準備，一直沒有辦法上來寫這個blog，4月2日抵達日本後裝再繼續囉！

[潛水鳥]

這篇文章真是切中身為研究生的我的要害
另外如何在課堂上討論，如何發問一個好問題
總覺得也不是天生就會的
期待相關的文章分享...

[Cheryl]

hi!您好啊~
我是由febie那兒連結過來的。
看了這篇文章，讓我想起之前在淡江修德語課時，
有位魏老師，她就很類似您談到的教學方式哦!
一進教室，用德語問候完後，
她就會一連串的發問，全德語上課。
每次上她的課我都很專心，很努力回應她，
每次上完課就好像打過一場仗一樣，
很累，可是很過癮，也收穫很多。
可惜很多同學不能體會，總是躲在遠遠的教室角落，
深怕被她點到名!
那魏老師是在德國修習語言教學的。
我到現在仍不時會想到她呢!
也許她不知道有個認真的學生還會懷念她，嘻!

[竹谷隆之]

雖然我沒上過Jerry你的課；可是回想起自己剛進研究所時那付蠢樣，不知道上課前閱讀文獻的重要，上課時只怕跟老師「四目相接」，的確有觸電的感覺～～怕被狂電！
深怕一問三不知，真想挖個洞鑽進去，後來老師實在看不過去大家混得亂七八糟，告訴同學要交NOTES，情況才逐漸好轉。可見同學還是需要一些壓力，後來跟上老師的進度與要求後，總是很期待上課的來臨，因為有一堆疑問需要解答，雖然可能前一晚沒睡好，但上課還是非常有精神集中注意力，有所得的喜悅是很令人振奮的，很懷念那段日子。

[Wuben]

Jerry上課的想法的確是擊中現在研究生的要害！
期待發問內容如何設計喔！！